灰很厚。
苏晚落在井底时,那层灰往上一扑,呛得她喉咙发痒。她没有咳出声,只是握紧刀柄,借着刀身暗金纹路的光,看清楚了站在三步外的国师。
国师没有动。
他站在井底正中央,灰袍垂到地面,铁杖竖在身侧,杖尖抵着一块刻着字的青石板。浑浊黄眼半睁着,像是在看苏晚,又像是在看她手里的刀。
你下来得太快了。国师说。
上面太挤。苏晚说,底下宽敞。
国师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他的脸皮很薄,像一层晒干的纸贴在骨头上。
你母亲也这样。他说,总是不等别人把话说完。
苏晚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暗金纹路明灭不定,映得她手腕忽明忽暗。
那你现在可以说完。她说,说完我再砍。
国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板。那块板子比周围的地面低半寸,板上的字被井壁上引魂灯的光一照,像有活物在笔画里爬。
你以为这是王宫的井?国师问。
我以为是你的棺材。苏晚说。
这是我的当铺。国师说,也是你的。
他抬起铁杖,轻轻敲了敲青石板。石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一张鼓皮上。井壁上的字应声亮起,一个接一个,从苏晚脚下一直亮到井口。
苏晚感觉到手里的无名刀震了一下。
不是兴奋,是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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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得这把刀。苏晚说。
自然认得。国师说,我年轻的时候,它叫熄灯。我年老的时候,它叫赊命刀。现在它在你手里,叫无名刀。
苏晚的手指收紧。
你是前任。她说。
也是第一任。国师说,赵铁国开国那位王上,不是从我的前任手里接过的王器,是从我手里接过的。
那你活了不少年。
够久了。国师说,久到每一任王后入灯,都是在替我续命。
苏晚没说话。
国师浑浊黄眼里有一点光,像油灯将灭时最后跳的那一下。
你以为王后是祭品?他问,不。王后是利息。灯芯才是本金。每一任王后躺进去,替我多还三十年。赵铁国三百年,十二任王后,没有一任是自愿的。
除了现在这位。苏晚说。
苏王后。国师点头,她是唯一一个自己走进灯里的人。
因为我母亲。
因为你母亲。国师说,苏照走的那天,欠了一条命。苏王后替她还。
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们赵铁国的女人,都喜欢替别人还账?
不是喜欢。国师说,是没有选择。
那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苏晚说,让开,或者我把你这间当铺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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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摇头。
他摇头的方式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骨头已经锈住了。
你做不到。他说,你刚在这扇门里赊了命。那笔账还没入账,债主正看着你。
苏晚感觉到后背一凉。
不是国师在吓唬她。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从井壁里,从青石板的缝里,从那些字的笔画里。
她想起石门里那个声音。
你死后,有一段命归我。
,不是归国师。但国师现在站在这里,站在这间里,手里拿着铁杖。
你也有份?苏晚问。
我是掌柜的。国师说,收账的也是我。
他抬起铁杖,杖尖指向苏晚。
苏晚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她肋骨后面拽了一根线。那根线连着很深的地方,她一挣,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感觉到了吗?国师说,那就是你刚欠下的。
苏晚咬牙。
她没退。她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无名刀在身侧一横。
那你就收收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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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上的暗金纹路炸了。
不是亮,是炸。金色的细线从刀柄一路爬到刀尖,像有无数根血管同时苏醒。苏晚感觉到刀在吸她的手,吸她的血,吸她体内那根被国师扯住的线。
然后刀猛地一抖。
那根线断了。
苏晚踉跄了一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她没管,趁国师愣神的刹那,一步冲到他面前。
她没有砍国师。
她砍的是他脚下的青石板。
你——国师脸色变了。
刀锋落在字上。石板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黑烟。黑烟不是往外冒的,是往刀身里钻的。无名刀像头饿了三天的野兽,咬住就不松口。
国师往后退,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疯了。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平稳,砸了这块板,你也跑不掉。
我没想跑。苏晚说,我想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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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又裂了一道缝。
国师的脸色彻底变了。他那张干瘪的脸扭曲了一下,浑浊黄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以为我只会收你的账?他说,我把这口井封了,你上面那些人——
你封不了。井口上传来一个声音。
赵铁河站在井口边缘,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很平,像只是路过传话。
国师。他说,父王找你。
国师抬头。
王上有事,可以等。
等不了。赵铁河说,祭坛那边的符文亮了,父王要你亲自去看。
国师没动。
赵铁河也没动。他站在井口,正好挡住了国师离开井底最快的路。
王子。国师慢慢地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传话。赵铁河说。
传话需要站在井口?
不需要。赵铁河说,但我不喜欢走回头路。
苏晚没插嘴。她趁这工夫把刀从青石板上拔起来,刀身暗金纹路又亮了几分。石板上的字已经淡了,像被水洗过一遍。
国师看了赵铁河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
王后体内不止一份魂。他说,你要救她,就得把其他东西也放出来。
什么东西?苏晚问。
国师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没有温度。
你自己去看。他说。
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灰,化作一缕黑烟,贴着井壁的缝隙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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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河没有立刻下来。
他蹲在井口,看着苏晚从井底往上爬。苏晚爬到一半,抬头看他。
你刚才要是晚来一步。她说。
你会怎样?赵铁河问。
我会把他的板子劈成八块。苏晚说,然后自己躺上去。
赵铁河沉默了一下,伸手把她拉了上来。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茧。
你不该一个人下来。他说。
下次你替我?苏晚问。
下次我会先扔块石头。赵铁河说。
苏晚笑出声。
---
井口外,陈一云、柳如烟、谷主都到了。赵铁柱被阿箐扶着,脸色发白。
晚姐!赵铁柱看见苏晚,想扑过来,被阿箐按住。
没死。苏晚说。
真没死?
死了一下,又活了。苏晚说。
陈一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种话以后少说。柳如烟没看她,她看的是赵铁河。
你们聊完了?柳如烟问。
没聊完。苏晚说,但他跑了。
因为你?柳如烟看向赵铁河。
赵铁河摇头:因为父王。
你父王真会挑时候。柳如烟说。
赵铁河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指向废园东边的矮墙:暗道入口在第三座石像后面。半柱香内必须进去,国师回来之前,符文不会第二次失效。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赵铁柱问。
赵铁河停下脚步。
因为我是王子。他说,王子不能陪贼走暗道。
那你就是贼的同伙。苏晚说。
赵铁河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眼皮还是半垂着,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
我只是个传话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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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像后面是一扇石门。
门没有锁,只有一道很窄的缝。赵铁柱把引路灯靠近门缝,灯焰往里指。
我先。她说。
等等。苏晚拉住她。
她把无名刀伸进门缝,刀身暗金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里面没有活人。她说。
有死人?陈一云问。
很多。苏晚说。
陈一云的手按在剑柄上。阿箐把赵铁柱护在身后。谷主浑浊黄眼盯着门缝,没出声。
苏晚推开门。
一股陈年的灯油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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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比玄阴谷那条窄。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字,和井底一样。苏晚一边走一边数,数到第七十三个时,暗道开始往下倾斜。
前面就是祭坛底部。赵铁柱说。
你怎么知道?柳如烟问。
我七岁的时候从这里爬出去过。赵铁柱说,我娘带我走的。
你娘业务挺广。苏晚说。
她说,当公主不如会逃命。赵铁柱的声音很轻,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暗道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个人宽的石缝。赵铁柱把引路灯递给苏晚。
你先。她说。
苏晚接过灯,把无名刀探出石缝。
刀身上的暗金纹路忽然全灭了。
不是灯灭了。是刀屏住了呼吸。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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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了祭坛底部。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清。成百上千盏小灯悬浮在空中,没有灯座,没有绳索,就那么飘在半空。每一盏灯下面都连着一个人。
那些人或站或跪,或躺或坐,穿着各朝各代的衣服。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灯焰青白,把他们照得像一排排挂在墙上的蜡像。
最中央是一盏巨大的黑灯。
那盏灯比玄阴谷那盏大十倍不止。灯芯位置躺着一个人,穿王后礼服,长发铺散,像被钉在灯芯上的一幅画。
苏晚看清了她的脸。
七成像自己。
但这一次,不是像。
那女人的脸在变化。一会儿是王后,眉眼温顺;一会儿是苏照,眉目凌厉。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像有两盏灯在同一个灯芯里燃烧。
苏晚握紧无名刀,掌心全是汗。
刀身的暗金纹路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兴奋,是愤怒。
原来要救的不止一个。苏晚低声说。
她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石缝里,陈一云的声音传出来:苏晚,你看见了什么?
苏晚没有回头。
看见了。她说,我娘的债主,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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