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搭的棚子虽然四面漏风,但比前两天透风的雨布强了一截,至少头顶那块预制板把夜风和露水挡在了外面。
干草铺的床垫在新翻的泥土上铺了薄薄一层,十二个人外加李芒和带头男人,挤成了一张不规则的人肉棋盘,胳膊压着胳膊的边角,腿叠着腿的缝隙。
老袁睡在最靠里的位置。他把自己那双靴子蹬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完一件每天都会做的日常小事。
靴底蹭过干草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然后是靴筒被拽开时布料和皮革分离的闷响——那声响被旁边正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矮胖同伴听见了,矮胖同伴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别把靴子搁我脑袋边上,随即又沉入了睡意中。
老袁把那两只靴子搁在自己脚边,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旁边的矮胖同伴,然后舒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从老袁靴口涌出来的时候,像一只被密封了十年的旧罐头被人猛然撬开了铁皮盖。
它不是单一的气味,是多种元素被时间糅合在一起的复合体——旧汗液在布料纤维中反复浸润干燥后形成的酸腐底味,皮革被长期浸泡在湿气中缓慢发酵产生的霉腥气,泥土和草屑卡在鞋底纹路深处经过反复踩踏后释放出的烂叶和泥沼的混合气体,还有脚趾之间长期摩擦产生的角质分解物气味。
这些气味在一瞬间同时释放出来,沿着干草铺的边缘像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扩散开来。
坐在门口那截木桩上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毛线缠成团的程火,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的鼻翼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侧过头来,朝着通道深处那排挤在一起的轮廓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收回去继续缠毛线,但缠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大约三分之一,像在同时处理另一件事。
纪深端着一杯热水蹲在棚子外侧背风的地方,他那双在暗处也显得清晰的眼睛在气味扩散到他那边的瞬间转动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老袁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但他把手里那杯水从唇边移开了大约两指的距离,像在给鼻子留出一些呼吸的空间。
最先做出实际反应的是干瘦青年。他本来侧卧在离老袁大约两个人的位置上,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入睡的时候,那股气流正沿着干草的缝隙精准地推送到了他的鼻腔正前方。
他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膝盖撞到了旁边另一个人的手肘。
他坐在黑暗中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声音闷在手掌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什么呛到了的沙哑质感:老袁——你那脚——洗没洗过——
老袁翻了个身面朝着棚顶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被吵醒了的不满的低沉:洗什么洗。今晚刚打完地基,你见过谁打完地基还有力气洗脚的?
可你那味儿……它不能叫味儿了。它是生化武器。
干瘦青年捂着鼻子的手没有放下来,他坐直了身体朝门口的方向挪了挪屁股,用空着的那只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
那扇风的动作并不能驱散已经充满了整个棚子内部空间的浓郁气味,但至少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矮胖同伴被干瘦青年坐起来的动作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还没有完全合拢,那一口倒吸进去的空气刚好把棚子中央浓度最高的那团气味兜进了他的呼吸道。
他的反应比干瘦青年激烈得多——他整个人从草垫上弹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那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连串的震颤和收缩,他捂着嘴往门口冲过去,冲出棚门的时候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外面的空气,那呼吸声急促而带着被释放的解脱感。
第三个醒过来的人是被矮胖同伴冲出去的动作带起的风声惊醒的。
第四个醒过来的时候那股气味已经在整间棚子里均匀地扩散开了,像一盆被泼出去的水在平坦的地面上找平了每一处缝隙。
被那股气味触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让棚子里瞬间热闹了起来——有人坐起来用手背挡住了鼻子,有人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胳膊弯里,有人扯过干草堆的边缘把自己整个脑袋埋了进去,有人开始在那排横躺的轮廓中间摸索自己那双靴子的位置。
老袁在那片混乱中依然躺在他的位置上。他把一条胳膊枕在脑后,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鼻尖,然后把手放下来搭在肚皮上。
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感觉:你们这一群……至于吗?不就是几天没洗脚吗?这年头有鞋穿就不错了。你们知道我们以前有个同伙就是因为鞋子坏了,没得穿,脚冻烂了——最后人也没了。能穿鞋还嫌这嫌那的——
你这脚它不叫几天没洗
干瘦青年已经退到了棚门口蹲着,蹲姿让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只正在躲避空气污染的鹌鹑。
你这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足够贴切的说法,
你这是一直没洗过吧?你这脚已经腌入味了!你鞋底子都磨平了,脚趾头都快从鞋头那个洞里露出来了。
老袁从躺姿改成坐姿。他那条枕在脑后的胳膊抽出来撑在干草上,动作带着一种被戳到了痛处的迟缓,伸手把脚边那双靴子捞过来抱在怀里翻了个底朝天看了看。
靴底的防滑纹路确实磨平了大半,脚掌受力最大的那个位置已经磨穿了一道拇指盖大小的洞。磨平了怎么了。能穿就行。
那你也得洗脚啊——干瘦青年在门口蹲着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你那双靴子一脱,这整间棚子里的人都不用睡了。你要是今晚不把脚洗干净了回来,你就跟你的靴子一起睡外面去。
矮胖同伴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他直起腰来大口大口地吸了五六口棚外的冷空气,那些空气带着夜间的草叶潮气和远处河道飘来的湿润水汽,像一剂清洗鼻腔的解药。
他转回身来面朝着棚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老袁——老袁你就去洗洗吧。水又不远,河滩那边就有水。洗完脚再回来睡,大家都能安生。
老袁坐在干草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双靴子。
他的脚趾在靴口边缘动了动,又动了动。他的目光从靴子上移到棚门口那排正带着不同表情看着他的面孔上——矮胖同伴的催促、干瘦青年的嫌弃、其他人从干草堆里探出的半张脸上混杂着的无奈——从这些目光上慢慢扫过去,然后他把靴子往脚边一搁,两条光裸的腿从干草堆里伸出来悬在棚沿边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沾着干泥的小腿和泛着暗灰色的脚背,脚趾的指甲长得有些长了,边缘泛着淡黄色的角质增生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光着脚朝河滩地方向走了过去。
干瘦青年看着他光脚走进夜色中的背影,蹲在棚门口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老袁——洗的时候记得用点沙子搓。光用水冲不行。你自己手上那个泥层薄厚你自己心里有数。
老袁的背影在夜色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河滩方向走了。他的脚步踩在草地上的声音由重变轻,逐渐混入风声和远处河道的水流声中。
矮胖同伴蹲在棚门口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也是沾满泥痕的手掌,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的味道,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干瘦青年说了一句:我是不是也该洗一下?
干瘦青年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比,你那属于香料味。
第二个人站起来朝河滩方向走了过去。第三个、第四个。有人提着一只旧铁盆,有人揣着一块从空间里匀出来的粗肥皂——姜暮烟傍晚的时候往新棚子门口搁了半块,说谁用谁拿——有人只带了双手。
那排背影在夜色中依次朝着河道方向延伸过去,在月光下被拉成了一道深浅交错的长链。
岸边的水声在夜间被放大成一片持续的低响,偶尔夹杂着水花被泼到身上的轻响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程火坐在棚子侧面的矮木桩上,手里那团毛线已经缠好了。他把线团收进口袋里,朝着河滩方向那片正在传来水声和模糊人声的暗处望了一眼。
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被搅动过的河水的新鲜水汽和沙土的微腥味,空气里那股储存了很久的旧气味正在慢慢稀释散去,像一盆被泼进流动河道的脏水随着水流渐渐淡成了透明的底色。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草屑,转身往棚子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暮烟。
她正蹲在通道入口旁边的地面上,手里那卷毛线还没放下,目光顺着程火的方向朝棚子那边看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她把手里的毛线卷朝他的方向举了一下:明天要是他们再脱鞋——你就把门帘掀开,放放风。别把自己熏晕了。
程火朝她那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棚子里。
他走进去的时候干瘦青年已经从河滩回来了,湿漉漉的脚踩在干草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印子,他用一件旧外套的下摆擦了擦脚上的水珠,然后找了个离门口近的位置躺了下去。
那一排陆续从河滩回来的身影各自找了空隙躺回干草堆上,脚步落地比之前轻了许多,翻身时干草簌簌的声响和偶尔的鼻息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正在慢慢合拢的拉链正在把夜色重新收拢起来。
老袁最后一个回来。他的脚还是湿的,但那股浓烈的气味已经被河水冲刷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河水腥气混着一丝粗肥皂的碱味。
他走进棚门的时候干瘦青年侧头看了他一眼,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气味,然后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但没有再捂着鼻子。
老袁在门边最近的位置坐下来,弯腰把脚上残留的水珠用一小块干布擦了擦,然后慢慢躺进了干草堆里。他躺平之后,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水挺凉的。洗完了反而更冷了。
矮胖同伴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浓浓的困意:冷也比臭强……快睡吧,明天还得起垄呢。
夜风从棚门缝隙里钻进来,把最后一丝旧气味卷走了。那一排躺着的轮廓逐渐安静下来,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替着,像一片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细碎波纹在缓慢地趋于平整。
晚晴文阁 提示:以上为《天灾末世:被雷劈后我开挂了》最新章节 第974章 能有鞋穿就不错了。七巧小密的梦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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